在近日在京举办的《百年-瞬间》摄影展上，记者采访了美国克拉克艺术机构（Clark Art Institute）主任，美国艺术类博物馆协会（AAMD）主席迈克尔·康福蒂（Michael Conforti）。

克拉克艺术机构是美国最重要的艺术类博物馆之一，康福蒂先生多年从事文物和艺术品的保护和展示工作，他表示，希望中国能够建立起永久性的文物市场。

1 文物交流确有必要

新京报：你如何看待大量东方艺术品在西方博物馆展出的情况？很多中国人认为这些艺术品是“西方强盗”从东方掠夺去的。

康福蒂：很多中国艺术品流到海外的过程确实很不幸。我觉得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之一是在19世纪中叶到晚期的时候中国和西方的艺术品贸易是很难进行的。但是同样值得一提的是，让西方民众欣赏到中国艺术也是非常重要的。有那么多中国的艺术品在世界各国的博物馆中被保存和展示，这也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

一方面，艺术品失去和它所在的环境的联系是不幸的，但另一方面，这些艺术品也可以充当一种交流方式，向世界各国人民传播中国文化的知识和价值。我想，这些外流的中国艺术品如今已经被很多代的最有水平的艺术家和知识分子所理解，产生了很多新的知识。比如说哈佛大学就对中国雕塑有深入的研究，很多中国的雕塑家会过去学习。我现在就经营着一个博物馆兼研究中心，很多北京大学和复旦大学的学生也都会到我这里来学习。中国人现在可以得到很多从外部来的关于自己文化的知识，让所有人对中国的艺术有更深的理解，我们可以把这看作艺术品交换的积极方面。

新京报：你如何看待“铜兽首”被拍卖的事？很多中国人认为，它们不应当被买卖。

康福蒂：我认为在这个事例中，每个人都应当尽其所能保护这些文物。中国人已经准备好要找回所有“丢失”的文物，把它们在中国保护起来。

2 中国人也可以买西方艺术品

新京报：西方的博物馆该如何获得别国艺术品呢？

康福蒂：我觉得，政府可以有选择的保护一些特定的艺术品。在此基础上发展一种“受控的文物买卖”是一种明智的方法，另一种方法是出手文物的复制品。我希望并且相信,有一天国外的博物馆、收藏家可以部分地进入中国的文物市场。美国的博物馆不会收藏盗墓得到的文物，不会收藏未经过相关研究的文物。不过，一旦文物已经被挖出来，被研究过了，就可以考虑允许它来到别的国家，以便传播本国文化。

所以，我希望未来能够建立起永久性的文物市场，收藏机构可以从那里购得文物。我也希望研究机构能够合作，有更多的西方机构能够到中国来办展览，无论是长期的还是短期的，同样也可以有更多中国的博物馆可以和欧美的博物馆分享他们的文物。我不久前还和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商议，可以让中国文物免关税出境展览，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把我们收藏的印象派和后印象派的油画拿到中国展览。未来中国将会在积极的文物交换领域扮演更加重要的角色。

新京报：现在也是中国人购买西方艺术品的时候了。

康福蒂：没错。我想这会是一个非常积极的过程。回头看过去的150年，很多中国艺术品被西方欣赏。在近20年，尤其是最近10年的时间里，很多中国艺术品被留在中国。中国人愿意花任何代价留住它们。

在未来，正像你说的，中国将成为国际艺术品市场上更重要的力量，未来可能会有中国博物馆或者收藏家开始买西方的艺术精品，比如油画大师的作品。

新京报：谁为博物馆里的艺术品埋单呢？

康福蒂：在美国和在中国很不一样，大多数博物馆里的艺术品都是私人捐的，大约有90%，这也是美国从欧洲带来的传统。有时候一个博物馆完全是一个人通过自己的收藏建立起来的，比如我所在的克拉克艺术机构。美国的博物馆就是这样建成的，政府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很小。

3 博物馆不是“棺材”

新京报：博物馆和画廊的区别是什么？只有“死”的东西才能进博物馆吗？

康福蒂：画廊是为商业目的存在的，而博物馆是面向大众的，它受大众信任，替大众保管艺术品。但是我们希望博物馆不止能起到这样的作用，它还要让公众感到兴奋。所以我们会开展很多教育计划，让博物馆成为公众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美国在这点上做得很好。中国现在不断有新建的博物馆，我希望博物馆不只是 “棺材”，而是能让人们感兴趣，能够引发思考。要做到这点需要花点时间。

新京报：那么能够进博物馆的艺术品和只能在画廊流通的艺术品之间有什么区别呢？你如何判断哪些艺术品应当被博物馆收藏？

康福蒂：博物馆的收藏都具有更好的质量。无论在任何文化背景下的人，看到它都应当会说“它好美，它好特别”。很多艺术品都曾经在市场上流通过，有些艺术品被证明有恒久的品质，就能够进入博物馆。

新京报：那么如何判断艺术品的质量呢？尤其是现代艺术，有的人认为它们是垃圾。

康福蒂：我们有方法来判断艺术的价值，这种方法不是完美的，而且有点像市场的方式。最重要的是借助于批评家。他们的工作目的就是判断什么艺术重要，什么艺术不重要。市场会对这些判断做出反应，被认为重要的艺术品的价格就会提高。如果几代人的时间过去了，一件艺术作品仍然被认为是重要的，它可能就值得博物馆永久收藏。比如关于明代珍贵文物的名录后面会附有评论，说明这些文物的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

新京报：一件艺术品从画廊走到博物馆要多少年？

康福蒂：这个问题很好，但很难回答。历史告诉我们有些艺术品在当时被欣赏，但是时间可能很短，而后代人就觉得这些艺术不是那么重要了。我们知道 19世纪很多人都很欣赏16到18世纪的学院派艺术，但现在我们不是很欣赏那些东西了。而毕加索的立体派作品刚出来的时候也没有多少人能够欣赏。现在杰夫·昆斯的作品卖出天价，我想仍需要一两代人的时间来评判昆斯作品的真正价值。所以，我们选的都是重要的，也可以说，谁也不知道它们到底重要不重要。

4 名画被偷很少见

新京报：博物馆如何防止偷窃？

康福蒂：我们没有一件物品被盗过。我们日夜都有警卫，盗贼很难下手。有时候确实会有艺术品被盗，但这种情况很少。

新京报：但是我们经常听说有这种事啊。

康福蒂：确实是这样，因为有这种事发生，你就会知道。但是想想看，世界上有多少博物馆，有多少艺术品藏于其中，所以从总体上说，艺术品被盗的情况是很少的。

新京报：我想另一件事不是那么少见。你们如何防止收入赝品？

康福蒂：这确实是个问题。现在因为市场的活跃，中国和东方国家的艺术品造假的现象在十年间越来越多，很多很有才华的人都集中精力干造假。但是造假不可能百分百地复制原品，所以行家的眼睛仍然能够分辨出它们来。有时候你需要借助于科学器材，在大多数情况下都靠人的肉眼。

新京报：博物馆是应当收费还是应当免费？

康福蒂：这在不同文化中会有所不同。在美国我们没有政府资金支持，我们有时候是免费的。我相信博物馆应当是免费的，但这并不是总能做到。